鍾 Sir日記(2026年9月3日)

之前連續兩天的日記,都是寫了對黃之鋒被再一次檢控國安法罪行一事。我自己重讀過之後,覺得兩篇日記都是分析為主,比較少講到自己的感受。作為日記,這顯然是一種缺失。我也發覺,有一些讀者可能誤解了我的意思,我的表達能力可能不足,也可能過度囿於理性,因而少了人味,因此,今天就決定講一講感受。
我在《鍾劍華頻道》的節目中,也曾經說得很清楚,我與黃之鋒並不認識,只在一些場合碰過一兩次面,也沒有坐下交談過,算不上有交情。但就算如此,我一直有留意着他的動態。自從他橫空出世,領導學民思潮反對國民教育課程,我就覺得就算作為一個成年人,有時也應該謙卑一些,要承認後生可畏。
不一定是完全接受他的觀點,也不是說他的每一個決定與舉措都獲得認同,但無可否認,他的出現凸顯了很多高高在上的、年歲足以成為他父母級別的官大人之窩囊與低水平。
我覺得一個社會能夠有空間及胸襟,讓在社會認知上及政治意識上少年早慧的人參與指點江山,是再一次說明了歷史學者房龍為何如此重視「包容」,甚至把包容視為人類之所以能夠超越人的生物屬性,從而步入文明的標誌。但主宰香港情況的那種權勢及其代理人,顯然已經失去了這種與文明社會對應的質素。
當年孫中山在家鄉反對婦女纏足的時候,他只有12歲。據說當時整條村的村民都把他視作麻煩製造者。他的家人也面對著社群的壓力,因此除了壓制他之外,也早早作出安排,要把他送去外地接受教育。他後來的人生軌跡及革命功業,說明了「莫欺少年窮」這個簡單的道理。一些突破性的社會變革,往往是來自離經叛道的極少數異稟者的,從來不應抹煞這一種可能性。
黃之鋒當然還未能證明他可以成為孫中山,但香港這個社會起碼也應該比1878年時,當孫中山只有12歲時的那個位於廣東省的鄉民社會,也比那個還是在觀念及意識上閉關鎖國的滿清皇朝,更比仍被庸愚保守民風困鎖着的中國社會進步一點點吧?黃之鋒後來面對的一切,除了是他個人的遭遇之外,也是香港這個社會及中共這個政權在一個人身上寄託了的歷史記憶與社會敘事。
黃之鋒個人,當然還包括很多其他人,在過去幾年的遭遇,其實已經是超越了個人,還包含著豐富社會、歷史、及文明或反文明的沉澱。因此,他當前面對的政治打壓及迫害,不純粹是屬於他個人的,而是屬於每一個香港人的。
或者有人認為我跟他非親非故,對這樣的事無需太上心,有人甚至說了一些很刻薄的說話,說「佢出得嚟行,就預咗要還」。我也見到有人甚至散播一些完全沒有根據的說法,說他的家人拿着他得到的海外資助,去到海外過着豐裕的生活,又說將來他坐完長監之後,可以打跛腳都唔使憂慮自己的未來生計。那些建制陣營的嘍羅人物,其卑劣就不在說了!
任何人在歷史巨輪前面,都是渺小的,崇高與卑微的分野,往往在於是否敢於尋求超越,還是不介意溺沉猥瑣。對於上述那些說法及那種人,首先是覺得很憤怒,香港竟然還有這樣的人。這些人如果在我的Facebook文章或者我的其他平台留言,我會毫不猶豫就把他們到 block了。在一年之前,我是很少block人的,但我越來越覺得對於這種不負責任,人云亦云,把政治權勢的虛假敘事不斷傳播的人,其邪惡不比邪惡暴權低,不應該容忍。人性的軟弱,或者人性中的鄙陋,竟然可以如此迅速就跌穿以往我們假定還存在的底線,實在令人失望,令人難堪,也是令我感到難過的另一點。
當數以百萬計的香港人站出來希望香港社會變得更合理一點,滙聚成衝擊既定秩序巨浪的時候,黃之鋒是勇於置身於浪頂的其中一人,他因而也成為在退潮中被反動權勢清算的對象。他在被監禁了近六年之後,以為行將見到黑獄的盡頭之際,竟面對另一次來自權勢的更嚴重的指控,我們都有理由感同身受。
這個後續的指控,肯定會奪去他短期就可以恢復自由身的機會,而且會令他面對另一個可能會以十年計的黑獄生涯。對於他個人有限的人生來說,這已經近乎於普羅米修斯或者薛西弗斯式的永劫。對於香港社群而言,大家有否想過,這種倒退等於把過去幾多代人付出過的才智及努力一筆勾銷嗎?
因此,我確實感到十分難過,為建構了幾個世代才形成的文明秩序之敗亡感到難過,也為代表幾百萬人承受着回潮衝擊的少數人感到難過,黃之鋒是這少數人中其中一個頗有象徵意義的人物。他的人生已經有五分之一,即20%,被消耗於黑牢。他以後每被拘禁多一年,這個百分比就會持續上升。
這一次循環回歸式的再檢控,顯示政治權勢要扮演科幻小說中那個 Pre-Crime 的角色,要把黃之鋒及他代表的一切,釘死在所謂「勾結外國勢力危害國家安全」這個 Minority Report 的重犯一欄,有沒有公正的裁決變得不再重要,就是要把他直接送進永久光暈冷凍的沉睡狀態。現在的香港人,無論是繼續留在香港還是離散至海外,那一個不是每天都暴露於Pre-Crime 的監視宰祭之下?竟然還有上面講到的那種人,還要幸災樂禍,還要協助散播權勢的敘事,這除了令人十分憤怒之外,也確實令人對人性的愚昧與德性的墮落感到傷感!
上面說到的那種人真的是越來越多嗎?還是只因為其他人不得不沉默,而讓他們的可見度及聲量特別大?我對這些問題沒有結論,但我繼續講,每晚繼續寫,就是因為我不認為必然會是如此。我仍然相信只要事實擺在面前,又當很多事的是非黑白是那麼清楚不過的情況下,只要大家都選擇「不忘記」,只要大家都「活在真實」,任何壟斷認知及塑造符合權勢期望、意志及判斷的企圖,都不會那麼容易得逞。
問題似乎只在於大家是否仍然勇於直面事實,是否敢於捍衛是非對錯的判斷,是否願意堅守自己的記憶,不放棄自己的自由意志,不容讓虛假的敘事及疲勞轟炸式的噪音去蒙蔽自己的感知與判斷。只要不扭曲自己的良知,權勢就不會一帆風順。我對這些似乎越來越似是「假設」的立論,仍然堅信不移。
所以,我仍然會繼續講,仍然會繼續寫。就算很多人不敢發聲,不能發聲,起碼仍然可以聽,可以讀,記憶可以被喚起,事實可以得以重申,邪惡就仍然無可遁形。我們這個社會就算失語失聲,仍然可以不至於失去了憤怒的能力,不會臣服於虛假,因而也不會失去力挽狂瀾的意志,不會失去盼望,更不會失去對美善的仰望與追求。
黃之鋒之被再帶上法庭,是暴權勢力向香港人再一次高舉但丁進入地獄時看見的那句銘文:「所有進來的人,必先把希望拋卻」。仍然保留着良知的香港人,都沒有理由不感同身受,都會感到難過,都會感到憤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