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日看香港,聯想到詩人陳小翠的悲劇

7月1日看香港,聯想到詩人陳小翠的悲劇

Jul 01, 2025

鍾 Sir 日記(2025年7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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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7月1日,是香港主權移交28週年的日子。但見香港上熱下冷,無論特區政府出盡法寶想搞搞氣氛,大部份香港人就是愛理不理。愛護香港的人,珍惜香港原來生活方式的人,曾經選擇相信、對「一國兩制港人治港」抱有過盼望的人,應該沒有幾多位會覺得這個日子值得慶祝。

在這個日子,我倒想到一個與7月1日有關的真實故事。

1967年7月1日這一天,即香港主權移交30年前的同一日,有一位多才多藝的當代女詩人、詞人、書法家、畫家陳小翠,在她的上海家中自殺死亡,當時她才64歲。

1967年正值文革風潮席捲大陸,陳小翠當時在上海中國畫院工作。7月1日早上,她回到畫院的時候,離遠見到紅衛兵正在批鬥她的同事。但見人人一字排開,被紅衛兵侮辱毆打。她之前已經先後兩次被批鬥,曾經逃離上海,但又被抓回,對此情景猶有餘悸,因此掉頭跑回家中,很可能想到自己再不能忍受這種侮辱,於是在家中吞下大量安眠藥及開煤氣雙料自殺死亡。

有人或者會說,在文革時代,以「自殺」這種被形容為「自絕於人民群眾」的方式逃避迫害的大有人在,這個陳小翠有什麼值得特別提起?

首先,我讀過她的詩詞遺稿《翠樓吟草》,至今仍然認為她是民國初年到現在為止,境界最高的當代女詩人。想到她的另一個原因,是因為她的詩詞中,有很多足以令當下香港人引起共鳴的句子及描述。

1902年出生的她家學淵源,父親陳蝶仙文學根底深厚,是鴛鴦蝴蝶派文學家,同時也是一個實業家,以研發及「創辦實業救國」作人生目標。陳小翠曾經如此描述他的爸爸:「晚年篤嗜化學,每多發明,創立工廠五六處,賴以生活者近萬人。然心薄商人,恥言功利,為而不有,四壁蕭然。」

陳小翠及她兄長及弟弟,也寫得一手好詩詞,但以她寫得最好,13歲已經能寫出令人叫好的作品,23歲已經受聘成為詩詞教授。

唯一現存的陳小翠詩詞曲文全集《翠樓吟草》,總共收錄了她自1914年到1967年死亡前作品。其實她的詩、詞、曲、劇、文都有佳作,國畫與書法雖然沒有收錄其中,但也被評為當代名家。其中她的詩最為突出,也最多,有接近700首。

有一點特別值得留意,那近700首詩,寫於1949年新中國成立之後的只有40首,而且止於1953年。即是說,1954年到1967年這14年間,這位極之出色的女詩人的詩作一片空白。這顯然不是她沒有寫,而很可能是她這個階段的作品在文革期間散迭。當然也不能排除,她當時已經不敢寫。

陳小翠繼承了他父親的愛國情懷,留下的詩詞曲中,有不少講到民國期間的離亂、不同派系的內鬥。當時政治的黑暗,在她的作品中都有反映。

例如《翠樓吟草》第十一卷《江南集》中的那組戲曲,對日本侵華時的情況作出了曲筆的描述,也表現出她的憂國憂民。她自詡「梅花性格無人解,越是嚴寒花越香。」又講到「避彈哀鴻都入地,牽絲傀儡又登場。」她訴說盡「覆巢完卵蒼生淚」,哀嘆在戰爭中「幾處敗垣圍故壘,向來一一是人家。」

在第十四卷《思痛集》中的詩,她形容在戰爭中「無人不類喪家犬」,她無奈只能「呵壁煙雲問鬼神」,感慨「亂世已無山可隱」。

抗日戰爭勝利之後,她在第十五卷的《中興集》中,第一首詩就說「十年初見笑顏開」,慶幸「劫後哀鴻霜後雁,可知俱是再生人」。但抗日之後,很快就再爆發國共內戰,她譴責「弟兄何忍不相容」,又說「愁見哀鴻又墜弓」。

中共1949年建政之後,當時他的父母已經逝世,她兄長及已經分居多年的丈夫都去了台灣,女兒稍後也嫁到法國。她為了照顧患病不能成行的的弟弟,決定留在大陸相陪。她在新中國時代寫下的第二首詩,就有「幽蘭獨抱真香色,不為天時變性情」的自勉詩句。

他在中共建政最初四年,只留下了40首詩,數量雖然少,但對當時已經開始的政治運動,她顯然已經感到憂慮。她因為文學根底深厚,當時算是名家,國畫書法也是一流,因而被安排到藝術部門工作。但她開始感覺到「朝夕陰晴變幻頻」,警覺到自己「豈知垂老更憂貧」,但仍然抱存世態會好起來的盼望,相信「尚有花從冷處開」。

她在新中國生活了18年,除了中共建政開頭四年那40首詩,1953年之後到她1967年自殺死亡前,就再沒有其他詩作收錄在《翠樓吟草》中。

但原來在1966年時,即她自殺死亡前一年,她因為懷念她遠嫁到歐洲的女兒而寫了兩首詩,詩中也描述了當時中國大陸的情況。這兩首詩避過了文革的烽火,竟然在海外流傳了下來。

這兩首詩特別值得留意,因為寫下了在文革中的情況。不妨抄出來給大家讀一讀:

第一首:

欲說今年事,匆匆萬劫過。

安居無定所,行役滿關河。

路遠風霜早,天寒盜賊多。

遠書常畏發,君莫問如何。

所謂「安居無定所」,因為當年她要逃避紅衛兵的批鬥,曾經兩次離開上海,寄居於朋友家中。所謂「天寒盜賊多」,講的不是真的盜賊,是講那些被毛澤東鼓動起來,要以批鬥迫害其他人為革命,到處抄人家的紅衛兵。正因如此,就連她這樣充滿家國情懷的著名詩詞曲畫書法家,也要過着「安居無定所」如行役的生活,還要「遠書常畏發」,不敢以家書的形式把她經歷過的「萬劫」情況告訴遠方的親人。

第二首:

舉國無安土,餘生敢自悲?

回思離亂日,猶是太平時。

痛定心猶悸,書成鬢已絲。

誰憐繞枝鵲,夜夜向南飛。

這首詩中,她把文革與與抗日戰爭時的境況相比,竟然得出「回思離亂日,猶是太平時」的哀嘆,即日本侵華時已經算是「太平時」,情況還不如文革慘烈。她也看穿了,這樣的所謂新中國,就是要搞到「舉國無安土」,要令人人都「痛定心猶悸」。

這兩首她現存的最後遺作,可以說是字字皆是血淚。

在這個主權移交28年的日子,香港現在不也是陷於「舉國無安土」的處境嗎?政府對市民的威嚇和打壓,不正是要令到人人都「痛定心猶悸」嗎?曾經在殖民地時代生活過的香港人,相信有不少也會有當年「猶是太平時」的感覺。

陳小翠當年「遠書常畏發」的恐懼,與當下香港的新聞界及很多團體不敢寫、不敢講出事實,不敢發表評論,不是很有相同之處嗎?很多香港人,與不得不移居海外的香港親朋聯絡的時候,對香港的情況欲言又止;又或一些被特區政府跨境迫害的海外香港人,連留在香港的父母親人都不敢聯絡,這不是與陳小翠當年的艱難處境很類似嗎?

歷史不幸的重複,往往會令人有「異代同悲」之嘆。碰巧陳小翠自殺的紀念日,就是香港主權移交的紀念日,她留下的不少詩句,在這一個同樣特殊的日子,確是激蕩出令人嘆喟的共鳴,也提醒我們,現在的那個政權在前後幾十年間反覆操弄的,都是大致性質一樣的把戲,分別只是包裝不同而已。

際此香港主權移交28年的哀傷日子,除了哀悼香港主權移交前30年同一天不幸自絕於人世的陳小翠之外,也不得不為香港當下的黑暗同聲一哭,讓我也班門弄斧,以一闕小詩為這一篇滿是哀傷的日記作結:

《香港回歸28年》

獨裁權為實,文明諾不圓。

寧使萬馬喑,難容眾聲喧。

抗爭廿八載,空言五十年。

莫如此黨劣,無法更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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