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 Sir日記（2026年9月22日）
昨天的日記，講了我如何考究家中花園那株老茶樹的品種及養殖歷史。我沒有多少園藝知識，只是略知一二，昨天日記所講到有關那兩棵 Camellia Mathotiana 的身份認證及年歲推斷，當然也說不上是確論，只是在現時有限的資料下作出的推論。例如「已經栽殖了60年至70年」的說法，是根據現時樹的形態及各種特徵來推算的，也不一定精準。必須明白，花卉樹木的成長，也會受到氣候轉變及其他養殖取態影響，花卉存在的時間越長，存在的變數就會越多，推論出現偏差的可能性就會更大。
但無論如何，園中那三個品種的五株茶樹各有背景，除了日常觀賞及栽種過程的樂趣之外，考究其歷史及背景，也為我帶來了另一種意外的樂趣。在當前昏亂的世態及令我們這一輩香港人經常感到氣餒的政治環境下，我們或許都需要懂得經常自覺地調適自己的情緒，要在生活中尋找樂趣，也要在個人的領域保持積極的態度。
在探究那幾株茶樹的品種、背景及栽植資料時，我也對這種山茶樹在歐洲社會的文化含義多了些了解。
就如昨天日記所說，我在香港從來沒有種過茶花，對其特性及栽植的要求也沒有深究過。在英國生活一段時間之後，才知道山茶與玫瑰都是在英國家庭花園中受歡迎的植株品種。
據說，山茶花（Camellia）在18世紀傳入歐洲時，引起的震撼絕不亞於當年的「鬱金香狂熱」。山茶花在歐洲歷史其實比較短，但卻在歐洲揚名立萬。
其實，山茶花在中國及日本都有更長久的栽種歷史。據說現在於中國雲南麗江的玉峰寺𥚃，有一棵「萬朵茶花」。根據考證的說法，那棵山茶早在明朝永樂年間（即約1465年）就已經種植下來，至今已經有超過560年的歷史，現在每年春天仍然能夠開出數萬朵茶花。
又據說在葡萄牙及德國古老的宮殿花園中，也有一些18世紀末從亞洲引進的日本茶花，已經活了230多年，至今仍然樹冠參天，年年爆花。
比較起來，我家花園中那兩株大約「只有」60至70年的 Camellia Japonica Mathotiana ，可以說是小巫見大巫了。但就算是如此，今年初開花時，那數以千計的大紅花朵掛滿四米高樹上的景象，都已經夠震撼人心了！
現在的一般說法，是承認山茶屬植物的基因搖籃源於中國，主要是在中國南部的山區。而日本則是對這個物種進行系統採集、保存、作本土化繁衍，最後向世界展示茶花魅力的窗口。現在很多茶花品種都帶有 Japonica 這個字，也是有其道理的。
有一個說法，不知是否真實，指18世紀英國東印度公司意圖打破中國對茶葉的壟斷，想把茶葉帶到歐洲自行培植。中國的商人為了不讓外國人佔便宜，竟然偷梁換柱，把當時已經倒流回中國的觀賞型日本茶花（Camellia Japonica) 交給買家。
估不到這個狸貓換太子的把戲，竟然引起了歐洲人對山茶花的興趣，加上日本最早把相關資料開放給西方社會研究，結果就令在原生地得不到應有重視的山茶屬植物，得到日本人收養及發揚光大之後，再移居到歐洲後在歐美各地大放異彩。
山茶花的源頭來自中國，但中國的古典民學讚美茶花的文章及詩篇就不多。我們比較容易讀到歌詠梅、竹、菊、柳、牡丹、芙蓉、蓮花…的文章及詩篇，但比較少讀到古人對山茶的讚美。這或許可以算是中國古典文學與園藝史上一個非常有趣的文化不對稱現象。
唐代詩人司空圖看見山茶花之後，認為它盛開時就連花中王者牡丹也會相形失色，他寫的《山茶花》詩有此兩句：「牡丹枉用三春力，開得方知不是花。」
南宋著名的愛國詩人陸遊有一次在四川見到漫山都是山茶，一時間驚為天人，於是寫下了一首名為《山茶》的詩，讚美山茶花比桃李更耐久，也更具風骨。他是如此描寫了山茶花美態的：「唯有山茶偏耐久，綠叢又放數枝紅。」
這一類歌詠山茶花的文學作品確實相對比較少。中國人把牡丹視為富貴之花、菊就是隱逸之花、蓮就是君子之花，山茶卻沒有在中國人社會形成普遍存在的文化意象，這可能跟山茶主要生長於南方山區，而在中原地帶並不普遍有關。
山茶花源於中國，但在中國大地及歷史上相對沉寂，後來傳到過日本，才得到較大的重視。到後來歐洲人從日本把不同的山茶品種移植到歐洲，因而把日本視為茶花的故鄉，並以 Japonica 一字標示其來源。於是今天山茶花在歐洲及世界各地的新品種及後裔，很多都在學名上承繼了Japonica 這一個字了。
根據一些網上資料，現在全世界有超過26,000個登記了的觀賞茶花品種。美國佔了其中7500個，日本有6500個，意大利也有接近3000個，英國也有1000多個，加起來已經佔了26,000多個的三分之二。至於茶花的故鄉中國，現時大概只有2000個登記了的品種，只佔登記總數的不足8%。
據一些研究者的說法，氣候因素、家居環境、及栽種花卉的文化習慣，令山茶花在其故鄉中國一直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直到最近20多年，中國城市生活水平提升，家居環境有較廣闊的空間之後，山茶花才在中國人生活圈得到重視。但顯然山茶花是去了海外才發揚光大及得到重視的另一個中國物種。
我現在生活的英國，自行研發、栽種、及登記了的觀賞型山茶花品種大概只有1000個，但英國的殖民地歷史，加上其強大的皇家植物園傳統，形成了一種「植物獵人」的國民行為取向，而且集中採集具有代表性及優質的品種。因此，在全球26,000多個山茶花的品種中，英國引入及保育住超過1700個全球最頂尖、最優秀的山茶花品種。
英國人普遍重視園林生活，四季分明的氣候也鼓勵了商業苗圃的蓬勃發展。每一個季節轉換，都會為不同品種的花卉帶來周期性的熱潮。入春之後，英國可以說是無處不玫瑰，品種之多，形態之多樣，令人眼花撩亂。隨着深秋來臨，過去幾個月在大小園藝中心連番推出的不同玫瑰品種，已經去到今年周期的最後階段。跟住下來，就會由適應深秋及冬季氣候的植株接力。冬末春初才開花山茶花很快就會充斥着英國的園林市場，且而且價格不會特別貴。各位在英國的香港朋友如果有興趣一試，不妨留意一下，很快大家就會看到不同品種的山茶花推出市場，說不定會找到一些優質的名種山茶。
大家還要留意，與栽植玫瑰不同，很多玫瑰可以留在花盆中長期栽種，山茶花因為成長速度慢，根系淺，加上壽命長，還是比較適合移入泥土中作長期打算的。
栽殖玫瑰，是追求季節性的燦爛與多樣，會有突然間爆出花蕾，短時間開出色澤繽紛、形狀多樣、鮮艷幽香花朵的驚喜。山茶花卻完全不是這樣。現在在園藝中心見到的山茶花品種雖然也開始多，大部份也已經可以見到枝葉間露出的花蕾，但還得放在花園中好幾個月，才會見到開花。
我家中的五棵茶花，全部都已經有大量花蕾，但還要耐心多等候四個月，才會再看到今年二月出現過的盛景。
普通一株山茶花，如果照顧得宜，可以養植幾十年，甚至過百年留在原地，據說英國人熱愛山茶花，是因為其象徵着如流水般的時間與漫長而穩定的生涯。
有人說，玫瑰是「當下的熱烈」，而茶花則是「時間的沉澱」。我在英國生活的時間尚短，還不能全然了解及感受這種情懷。但過去一段時間，在花園中觀察着不同物種的出現與變化，看着花開花落，時間的流逝便顯得更具體、更實在、也更可感。而當我凝視着花園中央那老茶樹，再藉着探究其背景與歷史，又似是在給我提醒，一時的烈陽灼熱與朝夕忽來的風雨，還有估計免不了的嚴冬飄雪，都不會輕易動搖到盤根老樹隨着歲月打下的根基，它仍是會依循其節奏，繼續巍然不動。
無論我們生活在哪裏，無論世態幾令人失望，我們每個人都可以不忘初心，繼續堅持着我們的本色與意志，迎向還未被確定下來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