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 Sir日記(2026年10月12日)
諾貝爾(Alfred Nobel)於1895年簽署的遺囑中決定成立諾貝爾和平獎,並對獎項的評選訂明了三個具體標準。根據遺囑,和平獎應該頒發給「在過去一年中為人類做出最大貢獻」,且需滿足幾項條件。
首先是要「促進國家之間的友誼」。其意念是鼓勵不同國家、民族之間消除敵意,建立友好關係。其次是要「廢除或裁減常備軍隊」。諾貝爾是炸藥發明商,他深知軍備競賽的毀滅性,因此希望獎勵那些致力於讓各國減少軍隊規模、放下武器的人。其三是要「建立和宣傳和平大會」。在19世紀末,還未有聯合國這類組織,但國際上已經興起了許多由民間和學者組織的「和平會議(Peace Congresses)」,希望推動透過國際法和談判來解決爭端。諾貝爾顯然是想透過諾貝爾和平獎來資助那些組織和活動。
隨着時間推移,挪威諾貝爾委員會在過去百多年因應着國際社會及政治環境的轉變,不同程度地調節了這幾個標準的演繹方式。例如針對第一項,現在除了是促進國際社會的友好關係、外交和解之外,還將推動及捍衛人權,推動民主,對抗人類的重大威脅,例如氣候轉變,及人道救援工作,都納入評審的考慮當中。
至於第二項,因為現時大國之間傾向強調透過實力及震懾來保障和平,諾貝爾委員會就把這方面的評審概念擴大至「軍備控制與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裁撤」,因此一些倡議廢除核武或者限制化武的組織都曾經獲獎。
至於第三項,現在就演變為獎勵「國際合作與國際調停機構」。所以,聯合國(UN)、國際紅十字會(ICRC)、歐盟(EU)等國際組織和區域聯盟,過去多次以「組織」身份獲得諾貝爾和平獎。
挪威諾貝爾委員會曾公開表示,他們在評選時並不需要候選人同時滿足這三項條件。在某些年份,得主可能只在其中一項做出卓越貢獻,有些年份則會結合所有標準。顯然,國際社會的政治氣候轉變,及即時的危機及需要,都會影響了諾貝爾委員會在當時處境下的判斷與裁決。
正因為諾貝爾當年在遺囑中的說法給了後世極大的詮釋空間,使得和平獎成為最能夠隨時代政治環境靈活解讀,也因此最常陷入地緣政治爭議的獎項。
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得主,往往會被視為在當時社會氣候下擁有崇高個人品格及情操的代表。但因為總免不了涉及地緣政治的因素,他們象徵的價值、行事方式及政治訴求與倡議,經常都會引起爭議。特別是當和平獎的的獲獎人是來自一些對國際秩序及普世價值抱有懷疑或不認同的國家,獎項在褒獎個人的同時,就會成為對某些政治集團及國家的反諷。
因此,達賴喇嘛取得和平獎,必然會被中共政權看作是為西藏獨立運動張目;劉曉波獲得和平獎,就會被視為西方社會鼓勵在中國大陸的反動及異見分子;昂山素姬獲得和平獎,也會招來緬甸軍事獨裁集團的抵制及對當事人的加力迫害。近幾年,中國也會在和平獎公布之前,以各種方式威嚇或提醒諾貝爾委員會,絕不可以把獎項頒授給黎智英及其他香港民主運動的抗爭者。
有一些和平獎的得主,也可能在獲獎當時、或是獲獎後一段時間,在國際社會和西方輿論中引發爭議與批評。
1979年和平獎得主德蘭修女,獲獎時被很多人視為當代聖人,起碼也被視為慈悲的化身,但隨後幾十年,西方媒體、紀錄片與醫學界對她展開了極其嚴厲的審視,對她的獲獎也掀起了廣泛的後續爭議。有人批評她以盛名獲得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巨額捐款,當她主理的基金越滾越大,但她管理的難民營的醫療條件卻極其惡劣;她反對使用現代止痛藥,認為「窮人接受痛苦是基督的恩賜」;她極度反對墮胎與避孕;她又曾經公開讚美海地的獨裁者並接受其頒授的勳章。這些都令西方知識界及輿論界對她的獲獎提出質疑。
另外又如緬甸民主抗爭運動的領袖人物昂山素姬,當年她逼不得已,未能出席和平獎的頒獎禮,令她的光環更閃亮,也令全世界更關注緬甸的狀況。這一度令她成為對抗政治強權的普世精神象徵。後來當緬甸的民主運動短暫獲得進展,昂山素姬也成為緬甸的政治領袖之後,她對國內少數族裔的持續受迫害就彷彿視而不見,甚至支持對個別族裔的獨立運動進行打壓。昂山素姬的政治光環迅即消失,甚至掀起了國際社會倡議褫奪其和平獎的運動。直到她後來再被軍政府軟禁之後,爭議雖然淡化,但她的政治號召力已經大打折扣。
昨天日記也提到,特朗普認為自己應當獲獎的其中一個原因是「奧巴馬什麼都沒有做過就取得諾貝爾和平獎」,他因此認為自己也應份得到這樣的待遇。先不討論特朗普這種說法的邏輯謬誤,但奧巴馬在2009年獲獎,確實是近年其中一個最有爭議的事件。首先,是當年諾貝爾和平獎的提名期在他剛上任12天就結束,但他已經獲得提名。然後八個月後,他總統任內還未有什麼被國際社會肯定的建樹,便獲得和平獎,當時奧巴馬自己都感到錯愕。決定把和平獎頒授給他,委員會給出的理由是他「為創造一個無核武世界做出了非凡努力」,但事實上他任內對進一步降低核擴散貢獻不大。
上述幾個爭議,只是126年來涉及諾貝爾和平獎的其中幾個爭議,還有其他更多。由此可以證明,「和平」在人類歷史上從來就沒有一個絕對、純粹的標準,評選結果往往夾雜了地緣政治的妥協。評選委員會的在當時處境下的判斷,免不了涉及一廂情願的想法;任何道德裁決,也難免會出現觀念上的盲點。
因此,諾貝爾和平獎有爭議是很正常的。今年獲獎的皮萊(Navi Pillay),她已經80多歲,在她過去漫長的政治生涯中,有爭議的事也確實不少,這一點遲一點再討論。但她的獲獎,也正好說明諾貝爾和平獎顯然是無法擺脫地緣政治及國際多元議題引起的爭議的。
無論皮萊獲獎有幾大的爭議,質疑又能否成立都好,今年諾貝爾和平獎的決定最沒有爭議的一點,是沒有因應美國總統特朗普的自說自話及自吹自擂而讓他得逞。他雖然可以透過動員自己的支持者提名他,但諾貝爾委員會顯然沒有可能讓他進入經篩選的最終評審名單之內。
他認為自己應該當選,其中一個原因是他任內「平息了8場大戰」。只要對國際政治有一點點關注,就會知道他的說法嚴重言過其實。他認為奧巴馬什麼都沒有做過就獲獎,所以自己也應該獲得同樣的待遇,就更是十分荒謬及滑稽的邏輯。
如果把特朗普的所作所為與前面講到的三項評審標準對照,就更加無需懷疑了,有人提名他已經夠荒謬了!特朗普怎有可能有機會入圍?
特朗普從政以來,一直受到西方主流菁英、主流媒體以及建制派的強烈排斥與批評,常被貼上「民粹、破壞國際秩序」的標籤。特朗普奉行的是「美國優先」,推行一種與國際社會主流為敵的單邊主義。
他領導下的美國,退出了不少在當今世界獲得普遍認同的國際平台,例如世衛組織;他在第一個任期內,就單方面取消《伊朗核協議》;他也前後兩次退出《巴黎氣候協定》。特朗普任內不斷公然蔑視聯合國,藐視國際人權標準,藐視歐盟及北約;他排斥新移民;他支持侵略烏克蘭的俄羅斯領導人普京,還為他收割侵略成果製造條件,他還一再打壓被侵略的烏克蘭及其領導人澤連斯基。特朗普揚言要吞併格陵蘭,又要把加拿大拼入美國成為第51個州。特朗普揮軍推翻了委內瑞拉的獨裁者馬杜羅,但他在處理後續的安排上,卻充滿了霸權主義的元素,甚至近乎公然掠奪屬於委內瑞拉人民的石油資源。他又支持以色列在加薩地帶的無區別掃蕩行動,造成大量平民死傷。他轟炸伊朗期間,除了引致大量平民傷亡之外,又曾經誤炸一間小學,炸死了170個小學生,…。
除了上述這些,特朗普的惡行可以說是罄竹難書,他的很多作為,與諾貝爾和平獎的「核心價值」有著根本性的衝突。特朗普的行為有「促進國家之間的友誼」嗎?有推動「廢除或裁減常備軍隊」嗎?他曾經有助過這個世界去「建立和宣傳和平大會」,或者強化一些關切當代世界重要議題的國際組織嗎?
他的所作所為,莫說要獲得諾貝爾和平獎,根本就與諾貝爾和平獎彰顯的價值背道而馳。
最近,就連在美國的傳統盟友日本進行的民意調查都顯示,美國已經成為中國之後,被日本人視為對國際秩序危害最大的國家。這正是特朗普領導下的美國,由國際秩序的捍衛者,變成國際秩序的破壞者的最有力注腳。
我覺得,就算把特朗普視作當下世界和平及國際秩序的公敵,他也可以說是實至名歸!但他竟然認為自己最有資格獲得諾貝爾和平獎,這絕對是當代世界最荒謬的政治鬧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