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意想不到的發現
最近讀到一篇關於「末期清醒」(Terminal Lucidity)的文章,坦白說,起初以為不過是另一個都市傳說,但愈讀愈感震撼——這竟然是有醫學文獻記載的真實現象(Nahm et al., 2012)。作為從事長者服務多年的社工,同時具備心理治療的訓練背景,我覺得這個現象實在值得與大家分享。
什麼是「末期清醒」?
「末期清醒」,即是我們常說的「迴光返照」。簡單而言,是指一些患者在離世前突然短暫地恢復清醒——我在閱讀的那篇文章所述說的更是一些晚期認知障礙症患者在離世之前,竟然能夠重新開口說話,認出身邊的家人,甚至能夠進行真正有意義的對話。
文獻中有一個故事令我印象深刻:一位照顧者的丈夫患上認知障礙症四年,最後一年已完全認不出她。然而,在離世前一晚,丈夫突然叫出了妻子的名字,並向她表達感謝(Fenwick et al., 2010)。就是這短短一刻,讓妻子覺得多年來的辛勞,全都有了意義。
一份意外的禮物
讀到這裡,腦海中隨即浮現出工作中接觸過的那些家屬——他們日復一日地照顧患者,承受著身心的疲憊,有時甚至不禁自問:「究竟值不值得?」若末期清醒真的發生,或許便是一份最意外、最珍貴的禮物——一個圓滿的告別。
喜悅與哀傷,可以並存
然而,這件事同時帶出一個耐人尋味的心理現象。家屬在經歷親人末期清醒後,往往同時感受到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Neimeyer, 2012):一方面是久違的喜悅,「他認得我!」;另一方面卻是更深切的悲傷——因為這短暫的清醒,反而讓人更清楚地意識到,永別已近在眼前。
這與輔導工作中常提及的「預期性哀傷」(Anticipatory Grief)十分相似——人尚在,內心卻已開始悲痛。然而,預期性哀傷並非只是提前感受失去的痛苦,它同時也是一個珍貴的心理緩衝過程。當家屬在親人離世之前,已有機會面對和處理部分的哀傷情緒,正式失去時所承受的衝擊,往往會相對減低(Rando, 1986)。
在實際輔導的情境中,我見過一些家屬,他們趁著親人尚在,主動把一直想說而未說的話說出口——道謝、道歉、道愛、道別,這「四道人生」的完成,令他們在親人離世後更能坦然面對哀傷,而非帶著遺憾與未竟之事獨自承受。換句話說,預期性哀傷若能被好好引導,便不再只是痛苦,而是一個重新整理關係、完成心願的珍貴窗口。
面對這種矛盾,最重要的並非將其「解決」,而是學習接納它的存在。喜悅與哀傷,本可同時存在。
尊嚴,始終是最重要的事
研究指出,即使末期清醒並非人人都會經歷,為患者維持一個平靜、有尊嚴的臨終環境,始終是最根本的事(Batthyány, 2018)。然而,「尊嚴」對認知障礙症患者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
在醫學與社會工作的範疇中,「尊嚴」不僅僅是指避免痛苦或維持基本衛生,它更涵蓋一個人作為「人」的完整性——被看見、被尊重、被視為仍有感受與需要的個體(Chochinov, 2007)。即使一位長者已無法用言語表達自己,他仍然能夠感受到周圍的氛圍是否溫暖,旁人的態度是否真誠。研究顯示,患者對情緒刺激的敏感度,即使在認知嚴重退化的情況下,仍可以持續相當長的時間(Magai et al., 2002)。
這意味著,我們與患者互動的方式,直接影響著他的情緒狀態與生活質素。以真誠的眼神接觸、輕柔的觸碰、溫和的語調,對患者說話而非「談論」患者——這些看似微小的細節,實際上是在不斷向他傳達:「你仍然是一個值得被尊重的人。」維護尊嚴,不是因為「他或許還有清醒的一刻」,而是因為他本身就值得如此被對待。
讓故事成為療癒的力量
在輔導工作中,我慣於鼓勵長者及家屬講述自己的生命故事,從中重新尋找意義——這正是「敘事治療」(Narrative Therapy)的核心精神(Bosticco & Thompson, 2005)。
如何記錄這些故事?
記錄故事的方式,不必複雜。對於仍有一定溝通能力的長者,可以嘗試透過「生命回顧訪談」的方式,請他們談談童年的記憶、人生中最重要的決定、最感驕傲的成就;家屬則可以將這些片段以文字、錄音或錄像的方式保存下來。對於認知障礙症患者的家屬而言,即使親人已失去表達能力,家屬本身同樣可以成為故事的記錄者——寫下自己照顧的經歷、雙方共同走過的歲月、那些令人難忘的細節,同樣是一種珍貴的記錄。
有些家庭會製作一本簡單的「生命冊」(Life Book),收錄舊照片、家人的手寫字條、印有重要日期的紀念品,既可以讓患者在清醒時翻閱,喚起情感上的連結,也可以在日後成為家人緬懷的珍貴載體。
故事,能療癒什麼?
當我們談及「療癒」,往往第一個反應是生理層面的康復。但故事的力量,更深刻地作用在那些眼睛看不見的地方。
在情感層面,述說故事能幫助人重新整理紛亂的情緒記憶,讓混沌的經歷逐漸變得有序、可理解(White & Epston, 1990)。一位家屬曾告訴我,當她把照顧丈夫的點點滴滴寫下來之後,才第一次發現自己原來是如此堅強——那些她以為是「僅僅撐過去」的日子,在紙上變成了一段充滿愛與犧牲的故事。敘事的過程,改變了她看待自己的方式。
在關係層面,共同分享與記錄故事能夠修復或深化家人之間的連結。漫長的照顧過程往往令家庭因壓力而出現裂痕;而當大家一起坐下來,談起與患者共同擁有的珍貴記憶,往往能夠重新拉近彼此的距離,令原本各自承擔的重量,變成可以一起分擔的事。
在存在意義的層面,故事讓人找到一個回答「這一切究竟有何意義?」的可能答案。尤其對照顧者而言,當多年的辛勞能夠被放置在一個更宏大的敘事框架之中——「我為所愛的人付出了我所能付出的一切」——那份意義感,可以成為在哀傷中支撐下去的重要力量(Frankl, 1946/2006)。
若家屬真的遇上末期清醒,這種方式同樣適用:協助他們將這段特殊的經歷,好好地融入自己的人生故事之中,讓它成為一段值得珍藏的記憶,而非一個無從言說的謎。
對人的存在,保持敬畏
「末期清醒」至今仍未有完整的科學解釋,但許多醫護人員與家屬均有相近的親身觀察,這已足夠讓我們認真看待,而非輕易否定(Boss, 2009)。在長者服務的工作中,我見證過太多令人驚嘆的生命韌性,這令我深信,人的意識與連結能力,或許遠比我們所想像的更為深邃。
末期清醒這個現象,提醒我們對人的存在,應當懷有一份敬畏之心。
本文為作者閱讀相關文獻後的個人反思與分享,作者未曾親身處理末期清醒個案,主要希望藉此提供一個思考角度。
知識有價,歡迎大家以自由定價的金額來支持Stanley及其團隊為大家介紹更多有關心理學的知識和開展更多研究及教學工作,以及幫助更多有需要的人。🙏🏻🙏🏻
以自由定價的金額來支持的途徑:🙏🏻🙏🏻
銀行轉賬 - 銀行:ZA Bank - 8820-0630-6350 (Cheung Y H S*****)
轉數快 - FPS ID: 162-340-087 (Name: Cheung Y H S*****)
一按即 PayMe!
https://payme.hsbc/cyhhk
比個Like或幫我Share:🙏🏻🙏🏻
Facebook: https://m.facebook.com/cyhhk/
IG/ Thread: pos.in.psy
閱讀所有文章:
參考資料
Batthyány, A. (2018). Terminal lucidity. In Oxford Textbook of Palliative Medicine (pp. 1151–1158).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Bosticco, C., & Thompson, T. L. (2005). Narratives and storytelling in coping with grief and bereavement. OMEGA—Journal of Death and Dying, 51(1), 1–16.
Boss, P. (2009). Ambiguous loss: Learning to live with unresolved grie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Fenwick, P., Lovelace, H., & Brayne, S. (2010). Comfort for the dying. Archives of Gerontology and Geriatrics, 51(2), 173–179.
Nahm, M., Greyson, B., Kelly, E. W., & Haraldsson, E. (2012). Terminal lucidity: A review and a case collection. Archives of Gerontology and Geriatrics, 55(1), 138–142.
Neimeyer, R. A. (2012). Techniques of grief therapy. Routled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