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aac 關上手機，翻了個身。
然後翻回來，再拿起手機。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他在看的，是一個四十幾歲的美國人在婚禮上跳 the worm。他不認識這個人，也不知道為什麼要看這條影片。但手指逕自往上刷——一隻貓跌落沙發、有人在街頭翻跟斗、再一段誰也不認識的人在唱生日歌……
演算法比他更早看穿一件事：他不是在看影片，是在讓注意力有地方可以去，只要它不往某個方向走就好了。至於那個方向是哪裡，連他自己也沒有想清楚。
薄如蛋殼的一道牆另一邊，父親的鼻鼾聲「呼——呼——」打得很規律。Isaac 聽著聽著，心裡有樣說不出的東西堵著。不是憤怒，不是嫉妒，是更難處理的那種——
十五歲的他，那晚才第一次想到那個字：孤獨。
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出過這個字。
他滑到手機發燙，五點多才合上眼，七點鬧鐘響起，他按掉，再按，再按。母親的聲音從廚房穿過走廊鑽進房間，他沒有動，只是盯著天花板，心想：如果睡著是一個地方，我已經很久沒有到達那裡了。
那個學期，他在課堂上被叫醒過好幾次。輔導老師在走廊碰見他，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下課你來找我坐一下。」沒有解釋原因，Isaac 也沒有問。
那次談話，老師沒有一開口就說道理，也沒有立刻問他功課和成績。她先問他近來睡眠怎樣、家裡有沒有什麼事，問得很慢，像是不急著要答案。Isaac 一一回答，短短幾個字，聲音平靜，但胸口有樣東西鬆動了一下。
然後老師問了一個他從來沒有人問過的問題。
不是「你為什麼睡不著」，不是「你有沒有壓力」。
「你記不記得，上一次真正睡得好，是什麼時候？不是累到撐不住那種，是真的睡得好的那種。」
Isaac 愣了一下。
他想了很久。
「讀小五那個暑假。在外婆家住了一個禮拜，沒有功課，白天玩到很累，然後躺下去就著了。」
老師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沉默，有時比說話更重。
那個點頭，Isaac 後來想了好一陣子才懂——老師不是沒有答案，是她知道，那個答案只能由他自己想出來。
那晚他回家，把手機放在書桌充電。不是床頭。
他沒有刻意問自己為什麼，但他知道：把手機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不是因為真的需要它，而是因為不敢讓自己沒有它。那是一種抓著的姿勢，不是休息的姿勢。
他拉上窗簾，躺下來。
黑暗裡，他聽到屋外有巴士駛過，聽到雨水打在冷氣機面板上，聽到自己的呼吸，很慢，慢慢變深。
他沒有立刻睡著，我不會騙你說有。
但他開始明白了一件事。
「累到撐不住」，是耗盡到沒有力氣再撐、然後倒下去——那不是睡著，那是崩潰。「真正睡著」，是你讓自己放手，主動地鬆開那根一直繃著的弦。一個是被打倒，一個是自己選擇著陸。
Isaac 這才發現，他這段時間每晚都在等著崩潰，從來沒有真正著陸過。
演算法在第一天就看穿了這件事。
只是他自己，到這一晚才剛剛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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